2013年4月30日 星期二

Eric R. Wolf - 歐洲與沒有歷史的人


本次要介紹的是Eric  R. Wolf一本重要著作「歐洲與沒有歷史的人(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其中的第十一章「商品的流動(The movement of commodities)」。

本書初版在1982年發表,1997年為第二版,2010年第三版(其時作者本人已經過世)。


整本書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連結(Connection),第二部分:謀求利潤(In search of wealth),第三部分:資本主義(Capitalism)。本書的目的宏大,Wolf在第一章引言的第一段即宣稱:「人類世界是由多層次的、相互聯結的進程而構成的整體,唯有瞭解諸如國家、社會、文化等概念包裹(bundle)之間的關係,並瞭解他們從何處被概念化(abstracted),我們才能避免誤解,並且增進彼此的瞭解。」在整本書中,Wolf不止分析了動態的文化和身份認同,也分析了經濟過程和權力的關係;他提供了一個視野給人類學家,告訴他們可以從「大歷史」中學到什麼(因為人類學家最擅長的是瞭解「在地觀點」的「小歷史」),也提供了歷史學家一扇窗,告訴他們歷史學者為何應該採用人類學方法,以瞭解地方脈絡如何在大歷史中深受影響。整本書巨細彌遺的從十五世紀-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之前的世界-談起,一直到我們所處的現代-一個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時代-這個時代是怎麼形成的?

「商品的流動」這個章節是第三單元資本主義的倒數第二章,企圖處理的便是全球化網絡如何形成的問題。十九世紀後半葉,經濟大蕭條刺激了歐洲的再次(相對於地理大發現)擴張,這次的擴張,將經常被忽略掉的歐洲以外的「沒有歷史的人」拉進了世界市場。Wolf關注了世界在這段期間內的分化:特定的區域負責生產特定的商品,跨國跨區域的投資者如何掌握這些商品的生產,並且,由於航運交通技術的發展,使得商品的流通更加便捷,其結果就是,新的供應和市場的網絡最終被建立起來。Wolf更將他的視野,擺放到那些「沒有歷史的人」-那些歐洲以外,不同族群的人們-身上。資本主義的擴張,讓原來的朝貢經濟,以親屬關係為基礎的經濟體系,受到強烈的衝擊。這些沒有歷史的人,不論自願與否,都被拉入全球資本主義市場的網絡中;他們的親屬群體、社會關係皆因為與資本主義市場的接觸,而產生了改變。Wolf於此呈現了多地點(multi-site)人類學田野工作的重要性:全球化過程應該在在地脈絡中被理解,那麼,吾人對於資本主義全球市場的意義-對人們的,而不是對資本家的-才會有深刻、真實的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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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說說第十一章的架構。

本章一開始即說明十九世紀後半葉是個重要的時刻,因為此時資本主義的生產向前跨了一大步,導致了先後不一,但結果一致的區域專門化。這種發展來自兩個原因:一個是商人保護下發展促成,一個是早期資本主義發展的結果。全球化的結果促成各地區分化,世界市場的形成改變了各種層次的社會關係。如何改變呢?Wolf說,要瞭解這種改變,我們就應該要瞭解社會接合的機制(mechanism of social articulation):雖然貨物和服務的交換可以不管社會的脈絡而進行(比如我們在世界各地都可以購買麥當勞和享受服務人員親切的微笑;不必在乎你身處哪一個社會,只要付錢就可以買到了!),但是貨品一定是社會勞動力的體現,而社會勞動力又是在某種生產模式下支配的關係的調動。當資本主義生產模式擴展之後,市場就成了各種社會接合的競爭處。資本主義未必在每個地方都大獲全勝,但它在不等的程度上影響著人們的生活。

本章第二部分,Wolf談到了經濟大蕭條。1826 - 1873年間,因為鐵路的修築,刺激了煤、鐵、銅的生產,使得資本主義生產蒸蒸日上,但到了1873年之後,就在蘇伊士運河開通後五年,經濟大蕭條發生了。儘管有些學者否認歷史上有過經濟大蕭條這件事,但Wolf認為,經濟大蕭條的效應至今仍影響著我們。Wolf認為,經濟大蕭條刺激了資本主義,進行前所未有的擴張,這種擴張把許多民族拉了進來,而且改變了他們原本的社會安排(social arrangements)-原本基於可預測的朝貢經濟或親屬經濟。Wolf提醒從事民族誌研究的人類學家,這種改變對這些民族在十九世紀的後四分之一,具有決定性的影響。這種影響發生的原因是,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將資源集中,並在一個更大的系統上重新依照資本主義的社會關係安排了社會勞動力(social labor)。

在全球視角下,這種資源集中以及勞動力的安排促使區域性特殊化生產的產生。另一方面,新技術的發明-比如以油和電為動力的內燃機和渦輪引擎的出現讓蒸氣引擎不再一枝獨秀。英國從工業化國家的龍頭老大,變成工業國的一員而已,因為其他的國家,比如美國和德國,也加入工業化的行列;競爭當然也就日趨激烈。英國在經濟大蕭條中失去工業化國家的領導地位,而使它繼續保有競爭力的,是對印度殖民地的控制。另一方面,由於美國和俄羅斯小麥產量的增加,以及鐵路的修築開通和蒸氣動力船的運用,使得小麥大量進口到歐洲,這讓歐洲小麥價格狂跌-動搖了歐洲農業的根本,並刺激更多人移民到美洲。

經濟大蕭條使一切都變得越來越糟。這種情況下,歐洲人(以及美國也一樣)開始向外尋找投資機會和更多的市場。這在政治上,促使帝國主義崛起-非洲被瓜分,大洋洲被殖民,亞洲也被建立了新的殖民地-殖民母國享有資源和市場的優先權。
這一整個章節至此,Wolf劃定了一個大的框架,將大歷史的輪廓畫了出來:「十九世紀後半,經濟大蕭條刺激了資本主義擴張,增加了全球性的商品流動,也讓帝國主義崛起」。往下的小節,Wolf開始談細節,他要告訴我們區域專門化-整個區域生產原料,食品作物,或興奮劑(糖、可可、咖啡、嗎啡等);在區域專門化的過程中,人們是如何受到影響的?這是Wolf關注的焦點,也是這本著作至今更顯其重要性的原因。最後,Wolf又回到大歷史的架構中,思考資本主義擴張的意義和影響。這即是本章的架構。

以下,我將不再多談太多的歷史細節,我關注的是,Wolf所談論的這些,可以讓我們有怎樣的反思呢?

2.1 生產、生產鏈以及生產網絡

從歷史進程來看,「生產」是人類社會轉變的一個重要的里程碑。「生產」這件事情出現在人類社會以前,人類群體是以親屬為基礎建立起來的許多小團體,過著以採集為主的生活;「採集」這件事,若是觀察現在的靈長類的動物,或是少數的部落社會,鮮少有多餘的物資可以用於交換,絕大多數都是自己要多少就拿多少;「生產」就不一樣了,除了自己需要的,還可以有「多的」,拿去跟別人「多的」,進行交換-那麼,「生產」的出現,自然影響了人跟人之間的關係-簡而言之,社會關係和社會安排,會因為不同的生產模式而發生改變-那些可以被用以交換的「多的」東西,其實就是人們勞動力的具體表現,而不同的生產模式,影響了人們的勞動力在社會中如何被安排。

Wolf指出,在資本主義生產模式成為霸主之前,世界上存有許多不同的經濟活動、生產模式,比如朝貢體系或依賴親屬關係建立起來的生產模式和經濟活動;換言之,「買賣東西」這種交換生產物的活動早在資本主義出現之前就存在了,比如十七世紀台灣北部的馬賽人,南部的西拉雅人,他們都已經會和漢人,西班牙人或荷蘭人進行交易買賣;商業買賣因此不是唯有資本主義才有的特徵。

今天我們所談論的「資本主義」奠基於馬克思的資本論。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有幾項特徵:貨物(commodities)、市場/商品流動(circulation of commodities)、資本累積(capitalist accumulation);貨物要進入市場才會有「交換價值」,而有了商品流動才能累積資本-從此點就知道,資本主義生產模式需要不斷的累積資本以及維持甚至擴大市場才能夠不斷獲利。十九世紀後半葉歐洲的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受到歐洲本身獲利的減縮(即經濟大蕭條),而必須尋求更大的市場以累積資本維持獲利,促使了歐洲的擴張;關於此點,Wolf在本章中解釋的很清楚了。

Wolf告訴我們,歐洲擴張的結果就是讓某些區域專事生產某些物料以出口-生產物料不再是為了自己所需,而是回應市場的需求;這些物料可能是糧食作物,它們被生產來供應其它地區。Wolf說:「十九世紀資本主義擴張的主要工具」是大農場和小農場。大農場是「僱用大數目的勞工。。。為銷售而生產一種作物」,小農場則是「佃農。。。自用的較小土地上的經濟作物生產」。雖然Wolf沒有非常明確的說,但是我以為,這兩種農場的興盛在十九世紀後半葉,促成了「自由勞力(約聘僱用且必須給予薪水的勞力)」的興起。因為,隨著資本的集中,一個大農場「必須整理他的生產因素,以加強資本的累積,否則它便會落伍」,這種情形促使高度資本化的「就地工廠」的興起以及農場主人階級的式微-財團取代農場主人。在此同時,佃農不再對一個大地主階級有納貢的義務,因此可以把他們的土地和勞力拿去回應市場需求。在這些推力下,奴隸和佃農慢慢地被捨棄了,使用自由勞力更有利於資本的自由流動;就此角度來看,資本主義讓人們更自由。當然,Wolf提醒我們,這些變化並不是同時在各地發生的一個均勻過程。

Wolf以小麥的專門生產給出另一個例證,支持早期資本主義刺激了自由勞力的興起。美國的廉價小麥隨著鐵路的修築和不定期貨船的出現,更加的傾銷歐洲,這使歐洲許多農夫破產,破產的農夫又流動往中南美洲找出路-某種意義上,這些農夫「自由」了。德東貴族應付這次穀物危機的做法是取消佃農制度-他們不用再花費成本養這些永久性的佃戶勞工-取而代之的是用低廉的價錢引進波蘭農工-一種自由勞力。忽然失去了工作保障的佃戶不得不向外流動移民,而波蘭農工則被引進-某種意義上,這是刺激了人口「自由」的流動。

上面已經有提過的-食物,工業作物,和刺激物-在世界各地不同區域來生產。若把這些區域各自視為幾何圖形上的節點,隨著交通運輸技術的進步(Wolf不斷地提到此點),貨品和資金加速流動,這些點之間的「邊」就連結起來了-「邊」圍成了一個世界市場。原本主要侷限在歐洲本土中的生產網絡,也隨著向外延伸的邊而擴大了。十九世紀後半葉是這個網絡形成的時段,到了今天,跨國企業在世界各地佈局他的生產線-不同於十九世紀將資本、勞力通通集中在一個工廠之中,跨國企業將生產線佈局到世界各地,以求壓低成本-這促使了更精細的專門化;這種更細緻的專門化是什麼呢?就是「代工」-當某個區域所提供的代工無法維持跨國企業的獲利時,這個區域往往就會被放棄,跨國企業轉而尋求能夠提供更低成本的代工。換言之,這使得世界網絡因為這些「邊」的出現,而變得更是密密麻麻的,更加牽一髮動全身;而且這些連接「點」之間的「邊」是動態的-從十九世紀末到今天都是如此。資本主義促使每個區域的專門化,以及密密麻麻的資本網絡,可看成是另一種形式的「圈地」。獨佔土地的地主階級在十九世紀後半葉瓦解了(台灣在進入日治之後,業戶被取消;雖然Wolf沒有提及,但顯然台灣因為成為日本的殖民地,我們在十九世紀後半葉也被捲入了資本主義的市場中);然而,資本主義圈出商品流動,資本累積的空間。

2.2 沒有歷史的人

資本主義空間擴大的結果,導致某些人的空間必須被摧毀。某些空間被摧毀是好的,因為它本來是一種禁錮,比如上面所述的佃農、奴隸-禁錮他們的空間被打破了。但結果不總是如此,它的情況遠比想像中複雜。資本主義空間擴大時,將許許多多「沒有歷史的人」拉進了這個市場;「沒有歷史的人」是因為歷史學家的眼光甚少擺在他們身上,他們通常也不被認為是觸發重大歷史事件的人。不過,人類學家的研究焦點經常放在這些人身上,因為他們標誌著某種地區性的、異文化的;人類學家藉由民族誌研究工作來瞭解這些異文化,以瞭解我們自身。然而,Wolf提醒我們,這些「沒有歷史的人」的空間受到膨脹的資本主義空間壓碎而被捲入市場中,他們不是遺世獨立的異文化,而是受到大歷史影響的地方性脈絡。

比如在稻米生產的部分,Wolf提到了曼詹地區的人(Bang Chan)。這是泰國當時生產稻米的主要地區,在人類學研究中,這個地區被視為結構鬆散社會體系的典型,這個概念並且被用來描述泰國社會。然而Wolf認為,這個地區的社會必須「被視為某種社會結構」也「必須視他們為商品生產擴張的結果。像以其他方式捲入稻米經濟的泰國社會的特徵一樣。」,雖然Wolf在此並未詳加論述,資本主義的擴張,區域經濟的專門化(稻米經濟),顯然在影響曼詹這個族群複雜區域的社會結構上,扮演了重要角色;人類學對這個地區的研究,也應該考量到本區與大歷史的脈絡之間的互動。

當橡膠成為重要的工業作物的時候,住在雅馬遜河流域的印第安人的社會文化便開始受到影響。Wolf以蒙都魯古印第安人為例說明。這些人一度是慣常於戰鬥以及種植參茨(一種樹薯)的民族,當種植、汲取橡膠的汁液變成一個有利可圖的誘因時,他們的社會組織開始轉變。原本在乾季會下河捕魚的村民,開始在附近森林中汲取樹木汁液,並以此來換取金屬器物、衣著甚至食物。個別的家族團體漸漸沿河邊建立永久居住地,並聲稱某片森林是他們的(土地所有權觀念至此發生了轉變),而且他們越來越仰賴商品交易,更依靠商人預付的貨物。蒙都魯古印第安人的村落解散為許多小家戶(親屬關係轉變了),商人取代了酋長。最後,「蒙都魯古印第安人,貿易者,商人和進出口公司,都在一個日漸擴張的生產和流通網路中連接起來」。

許許多多類似這樣的例子在本章中出現。然而,實際上每一群「沒有歷史的人」在與資本主義接觸之後的轉變都不同,「。。。被拉進一個駕駛世界資源以求累積資本的體系」,Wolf如是告訴我們。

對於「受到大歷史影響的地方性脈絡」的理解,在今天更形重要:這個重要的議題被稱為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擅長於發掘新市場和更低成本的原料供給的資本主義很快就發現,每個「在地」都有本身不同的脈絡,因此對市場、勞動力等的反應也不一。Wolf在香蕉的生產一節裡提供了一個有趣的例子。他指出,「哥倫比亞香蕉農場大多數的工人均是在地徵招,可是,(中美洲的)聯合水果公司喜歡來自加勒比海說英語島嶼的工人」,因為這些工人「能溝通。。。容易駕馭。。。容易解僱」,但是當地主國反對進口外國工人時(顯然的,這種做法在今天會被指責為一種『保護主義』),「土著人口熟習了。。。領工資的工作後」,說英語的外國工人在農場上的作用逐漸減少。從這個例子出發,我們看到的是在全球化的過程當中,「在地」不斷的與之抗衡;是以,直至今日,一個全球化且均質的世界從未出現;資本主義擴張必須不斷的修正在地策略,才能維持它的優勢。

2.3 資本主義獨霸世界?

如上段所述,不論自願與否,人們都被拉進了資本主義所圈起來的世界市場之中。那麼,時至今日,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已經成為唯一的生產模式了嗎?Wolf在本章的最後提醒我們,資本主義並沒有取代所有其他的生產模式,Wolf引用孟代爾(Robert A. Mundell,一位經濟學家)的看法,認為,「世界經濟,是一個生產的資本主義關係與非資本主義關係互動的體系。」,這種關係是由交易的關係加以聯繫,而交易的關係又受到資本累積主宰。Wolf加以闡釋,他認為「中央。。。是資本主義方式的生產關系所主宰。。。邊際地區。。。容許。。。乃至加強以親屬關係組成或附屬方式所建立的各種社會安排」。周邊區域是「資本主義的後備部隊,前進的時候加以動員,後退的時候釋放回其特居區」。在今天的社會中,便利商店的存在最能體現Wolf的這種觀察。都市地區已經完全看不到傳統橄仔店(kám-á-tiàm),只有連鎖經營的便利商店可以生存;但是在偏鄉地區,還是可以見到私人的,非連鎖的橄仔店存在;但是這些橄仔店販售的貨品仍然是經由資本主義網絡所生產的財貨,它們與資本主義生產模式維持著某種交易關係。有朝一日,這些橄仔店累積了足夠的資本,它有機會變成連鎖超商-當這種情形發生時,他的所在區域的社會組織也發生了改變了。

如此看來,資本主義仍然在盤踞世界這件事情上大獲全勝,Wolf說:「。。。生活被資本主義重塑,或服從資本主義方式的命令」,資本主義以各種方式,以不同的距離,滲透到我們的生活之中,但我們仍然要謹記,世界不是均質的,資本主義也不可能把我們都變成一樣的人。許多地方的人們仍然努力的抵抗資本主義的滲透,比如在台灣近幾年來興起的小農市集、在司馬庫斯部落的集體農場共有制。。。,這些細節是Wolf沒有提及的,而我們應該多加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