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4日 星期四

變遷、認同與追尋-西拉雅之路


摘要

        現在台灣有十四個「法定」原住民族,然而,台灣的原住民族數目實應超過這個數字。這些民族,在歷史上曾活躍在台灣島上,然而他們的文化多數在現今卻消失不見。西拉雅就是這樣一個民族。他們的語言與文化看似消失了,然而他們對本身的認同仍然存在。近二十年來,西拉雅族文化的復興,民族的復振運動不斷進行著。本文從歷史的考查出發,探討西拉雅族文化上的變遷以及消亡的原因,並對西拉雅文化及母語的復振予以高度肯定。
 
前言

        本文分為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非常簡短的描述古代台灣南島語族的輪廓,由於這方面的資料相當有限,致使我們今天欲探討古代台灣原住民社會有相當的困難。第二部分探討西拉雅族的變遷與消亡。首先,從文獻記載中,嘗試重現古代西拉雅社會的風貌,最後探討導致西拉雅文化消逝的可能原因。第三部分著重在現代西拉雅族群的文化復興運動。我先描述了現代西拉雅族群所面對的環境是如何的惡劣,然後再對西拉雅文化協會所從事的母語復振運動加以著墨,並闡釋其意義。

一、古代台灣南島語族的輪廓

        政治和經濟是人類的兩大活動,甚至可以說,人類的活動就是政治經濟的活動。漢人大舉移民台灣之前,台灣的政治經濟活動自是以我們現在所認知的「南島語族」的活動為主。那是什麼樣貌?根據甘為霖牧師翻譯的荷蘭文獻指出,十七世紀有一位蘇格蘭人,David Wright,旅台年代稍晚於干治士牧師(Rev. G. Candidius, 1627抵台),他論稱十七世紀時的台灣並沒有一個統一的政府,而是劃分為十一個相似於英國的郡(shire)或省(province)的區域,這些區域尚且不包括崇山峻嶺中那些罕為人知的地方(Campbell, 1903:6[1]。這些區域當中,有些可能已經具有酋邦國家或古代國家的形式,比如被稱為第六區塊的Takabolder,即是後來清國所記載的瑯嶠十八社,或被稱為大龜文王國,主要勢力當屬今天的排灣族,他們也是當時最具社會階層化且中央集權的政治體(Campbell, 1903:7;李朝成,2010;康培德,2004;蔡宜靜,2009)。 西班牙人的文獻紀錄則將北台灣和東台灣分成幾個地理區域:基隆區,基隆河區域,淡水河區域,Pulauan區域,葛馬蘭區域,以及遙遠的黃金區域(今日花蓮縣一帶)。在這些區域中,他們主要遭遇到馬賽(Basay)人;這個族群的社會文化與下文的主角-西拉雅人-十分類似,最大的不同在於馬賽是個父系社會。此外,他們也有記述了一些頭人,以及類似酋邦王國的群體(鮑曉鷗,200897-153)。不管如何,關於台灣早期原住民的酋邦王國的文獻實在非常有限,使得今日我們難以追尋他們的蛛絲馬跡。

        David Wright所劃分的十一個區域中,第一個區域包括了南起Tavakan(大目降),北至大肚西口南岸的Assok(阿束)。其中,Sinkan(新港),Mattauw(麻豆),Soulang(簫壟),Bakloan(目加溜灣),這四個聚落就是今天普遍認知的西拉雅四大社。因為地理位置的關係,西拉雅族群是台灣最早遭遇外國勢力系統性殖民的台灣族群,同理,這個區域-今天的大台南-也成為台灣最早被「開發」的地方。相對於許多在歷史上失去蹤跡的台灣平地原住民,西拉雅族群在歷史歲月中走過的痕跡清楚多了。
                               
二、西拉雅文化的變遷與消逝

2.1 歷史上的西拉雅族

        若以可靠的文獻記載為準繩,陳第的「東番記」可能是最早也最詳實的一篇關於台灣的報導文學。陳第是明朝人,生於明世宗嘉靖二十年(1541),萬曆三十年(1602)-荷蘭人來到南台灣殖民前的22年-隨好友沈有容將軍追剿倭寇而抵台灣。他們在東番擊潰了海盜,並總共停留了二十一天,這使他有時間四處觀察並且記錄下原住民的生活情形。陳第記載的東番原住民居住的面積很廣,北至今天嘉義巴掌溪口附近,南至高屏溪,這邊的大部份住民應是今天我們所稱的平埔原住民-西拉雅族群。東番記裡面是這樣說的,「土著的種類很多,以社為單位,大社有幾千人,小社也有五六百人,沒有酋長。」、「很健壯,很會跑步,有出草的習俗,好鬥,可是殺完以後就相安無事」、「沒有文字曆法,沒有漢人的禮俗」、「種禾,沒有水田,豢養家畜家禽」、「女子農耕,男子獵鹿,捕魚於溪中,不到海上」、「會做醃製品保存食物,因為氣候溫暖,不管冬夏都裸體,有家屋,有床但是沒有桌椅」、「沒有駕船的技術」、「和華人接觸頗多,且有貿易關係」,「人死舉行室內葬,沒有棺材,也不祭拜」(周婉窈,2003)。陳第的筆下描寫出了一個與漢人完全不同的社會,充滿神秘的異國風情,陳第在文末寫下評論,大意是說,這個地方的人不穿衣服,靠海又不捕魚,雜居又不淫亂,居然是母系社會,死人和活人同處一個屋簷下,沒有文字曆法也可過活,真是怪異啊![2]此外,東番記中也透漏出,西拉雅人很早就與漢人接觸且有商業行為,他寫道:「居山後始通中國,今則日盛,漳、泉之惠民、充龍、烈嶼諸澳,往往譯其語,與貿易,以瑪瑙、磁器、布、鹽、銅、簪環之類,易其鹿脯皮角。」

        陳第的遊記重現了荷蘭人據台之前西拉雅人。而在荷蘭人據台之後,由於有更多的文獻可資參考,讓我們對古代西拉雅人的生活了解的更詳細。

        荷蘭對台灣的殖民統治由具有官方授權的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VOC)執行。VOC原本想用武力攻下澳門,作為亞洲的貿易根據地,但是失敗,因而轉進澎湖;荷蘭人佔領澎湖時間長達兩年(1622-1624),但是無法順利展開與大明帝國的貿易,且之後又遭到大明與鄭芝龍聯軍攻打,明軍要求荷蘭人放棄澎湖轉進台灣(Andrade, 2007:39),VOC只好以台灣作為新的貿易根據地。VOC在台灣有兩大目標,第一是要順利展開與大明(和日本)的貿易,第二是宣教。為了達到第一個目標,VOC必須懾服台灣原住民,並且將台灣改造成經濟上自給自足的根據地。為了達到第二個目的,荷蘭改革宗教會(Nederlandse Hervormde Kerk, NHK)的宣教士也跟著到了台灣,他們的宣教行動,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西拉雅人的文化。

        整合荷據時期的文獻,我們讀到荷蘭人眼中十七世紀西拉雅人的樣貌如下[3]。「(所接觸到的原住民)所使用的語言不一,他們沒有王、政府或首長。他們彼此之間也不是和平的存在,一個村落與另一個村落經常處於戰爭狀態。」「我(所熟知的)西拉雅八社[4],他們說著相同的語言。。。男人高大精壯,夏天幾乎全裸;女人矮小壯碩,只穿一點衣服。營養良好。」「這些人友善,好客,誠實,正直,但他們不喜歡太多歐洲人去到他們那裡。簫壟社是個例外,那裡充滿了小偷。」「粗活由女人負責,男人很懶。當女人工作時,年輕男子通常什麼也不做。男人只負責參加慶典,打獵和戰爭。」「女人除了負責農事,還負責採集,駕駛舢舨捕捉蝦、蟹、牡蠣和魚。魚是重要的食物,通常都會醃製保存;女人還會釀製米酒。」(Campbell, 1903:9-11),除了這些一般性的描述外,也有關於西拉雅人文化生活的記述,「他們沒有特定休息的日子,對他們來說每天都一樣。但是他們有節慶,節慶會在村裡的聚會所舉行。女人盛裝打扮。最珍貴的裝飾物是由狗毛製成的。」「如果有人死了,兩天後他的屍體會被搬進房子裡以火烤乾,這樣會持續九天-每天他們都會把屍體洗乾淨,喪禮就在這段期間舉行。第九天之後,屍體會被放在屋子中的特製平台上,經過三年,他的枯骨才會被埋到屋子下。」(Campbell, 1903:21-22)「西拉雅人的信仰是多神信仰,尪姨(inibs)負責各種法事。他們有許多禁忌,其中一項是一年中有三個月全部的人都要裸體,不然神就不會降下雨水,另一項是婦女不得在36歲之前懷孕(她的丈夫42歲之前),如果懷孕了必須墮胎;這些禁忌是由尪姨宣告、執行的。」(Campbell, 1903:22-24;林昌華,2003Andrade, 2007:70

        這些紀錄大致上跟東番記的記載是相符合的,但是更為細緻。乍看之下會以為,西拉雅人的生活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干擾,然而,變化卻正在悄悄進行中。

2.2 西拉雅文化的消逝

        西拉雅民族的文化為什麼會「消失」呢?究其原因,乃是整個族群的社經地位低落,成為極端弱勢的文化,其語言與強勢文化(主要是漢人帶來的)接觸下,借詞日見增多而母語反而漸漸失去社交功能;此種壓力下,族人漸漸拋棄其身份,隱入漢人社會之中。

        此種變化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而荷據時期是此命運的開端。荷蘭人為了確保殖民地經濟的穩定,開始引進外籍農夫種植稻米和甘蔗,引進獵人狩獵野鹿;需要這麼做的原因是,西拉雅住民的經濟活動是以自給自足為目的,對荷蘭人的商業沒有實質上的幫助,然而,引進農夫和獵人卻破壞了西拉雅人的經濟系統。由於成本過高以及荷蘭方面沒有興趣,VOC始終無法從荷蘭本土引進農夫到台灣;而巴達維雅方面(VOC總公司在巴達維雅)不斷敦促荷蘭台灣評議會引進漢人農夫,最後, VOC開始引進大量漢人農夫。但是吸引漢人前來墾殖並不容易,1629年荷蘭長官Putmans指出,此地缺乏女性,更重要的,原住民會攻擊墾殖者,此兩大原因讓漢人農夫不願意前來墾殖。缺乏女性的解決方法是販賣人口-從南洋進口女人到台灣,然而此事是否真有實施則未知。針對原住民攻擊移墾者一事,台灣評議會最後倒是果決的做出了軍事行動,首先剷平了麻豆社,並且與之立下契約:「不得攻擊漢人」;此後,荷蘭人每掃蕩一個原住民村落,也都定下了相同的契約以保護漢人在附近墾殖。原則上,漢人墾殖的土地不會侵犯原住民的土地,因為荷蘭方面將原住民(投降的)視為其封臣。然而這只是原則,台灣官員仍然試圖在西拉雅村落附近開墾(Andrade, 2007222-240)。此外,1643年,荷蘭人開始向四大社西拉雅人徵收米穀,這使得西拉雅人允許漢人前往開墾以增加稻穀產量供應付稅,而這不只是日後漢番租佃制度的雛形(林玉茹 ,2005);也可能是日後西拉雅人失去自己的土地的遠因。

        武力的壓制和漢人的開墾無疑對西拉雅人造成傷害。但是更嚴重的是,荷蘭人為壟斷具有龐大商機的鹿皮交易,引進了大明獵人。VOC給予大明獵人獵鹿的特許權,漢人獵捕者得以進入西拉雅人的獵場。他們使用新的技術,大規模的獵殺原野上奔騰的梅花鹿。由於成果豐碩,VOC逐漸把西拉雅人推擠出鹿皮貿易之外,這讓西拉雅人生活陷入困頓;鹿皮交易是西拉雅人重要的經濟來源,失去了這項來源-他們還要繳稅給公司-生活重擔加劇;更甚者,鹿肉是西拉雅人重要的食物來源,漢人大規模獵殺,讓鹿群數目直線下降,西拉雅人恐怕要營養不良了(Andrade, 2007257-263)。

        不論在制度、武力各方面都處於劣勢的西拉雅人,從此步入了一個每下愈況的境況。不過,究其實,荷蘭人在法律上是努力地保護著西拉雅人的;到了明鄭時期,此一情況並未改變,明鄭的軍屯區明顯地避開了番社的所在地(林玉茹 ,2005)。真正巨大的改變始於清朝(康熙中葉以後),漢人移民到台灣終於由過去零星的,低頻率的,轉變為大量的,系統性的移墾。西拉雅人的土地幾乎被吞噬殆盡,語言在瀕死邊緣。十九世紀的英國博物學家斯文毫(Robert Swinhoe)在一份報告(1864)中寫著,「他們。。。說的是潮洲口音的中國話,而老人所說的話。。。較像是馬來語。。。他們的語言已經成為死語,我們所見的人只有一人能說。。。」(林昌華,2003)。語言學家李任癸院士則推論,西拉雅語大約在1830年左右死亡(李任癸,2002)。日治時期學者國分直一曾於田野調查中採集到一首漢番語對照歌,如下(中研院民族所數位典藏):

Maosun komaobai karaoha hei Rabu-ohre-shitenhoe karaoha hei Zagajaga-maizaga karaoha hei Fubakatoum-egien karaoha hei Tapikorotroun karaoha hei Gugabazat shii(是)rei-un(犁黃)karaoha hei Mukut-gigyan shii(是)tau-mun(頭毛)karaoha hei Arubunbun shii(是)hau sha(鱟杓)karaoha hei Tarirutun shii(是)tau-hya(頭額)karaoha hei Taguriyanie shii(是)suigu-kakn(水牛角)karaoha hei Tataruma shii(是)tau-kaku(頭殼)karaoha hei Furemajigan shii(是)kianu-rion-chi(乾隆錢)karaoha hei Tangira-gan shii(是)kimu-hii(金耳)karaoha hei Ratnnohre shii(是)kiitsuan(梗粽)karaoha hei Rabiratun shii(是)bak-bai(目眉)karaoha hei Rabiohre shii(是)ha-ram(檻)karaoha hei Ranpat shii(是)bagu-hamu(目蚶)karaoha hei Mamata-gan shii(是)bakuchyu(目目周)karaoha hei Taguriyantu shii(是)hai-hon(海黃) Muknt-ligan shii(是)pii-kan(鼻孔)karaoha hei Fugit-ohre shii(是)tsuau-inu(草茵)karaoha hei Hauga-jigan shii(是)kim-bin(金面)karaoha hei Sougit-orhre shii(是)sou-shii(鎖匙)karaoha hei Mutut-jigan shii(是)kim-tsui(金嘴)karaoha hei Baraitun-gan shii(是)sei-yo-kun(西洋裙)karaoha hei Babibit-shii(是)tui-tnn(嘴唇)karaoha hei Sagari-gan shii(是)chu-chii(手指)karaoha hei Wagit-jigan shii(是)tui-kii(嘴齒)karaoha hei Buriek-jigan shii(是)tun-kii(長仔)karaoha hei Ragira-gan shii(是)tsui-chi(嘴舌)karaoha hei Rokutun-ohra shii(是)tsai-tau(菜頭)karaoha hei Ragicheu-ohre shii(是)na-au(咽喉)karaoha hei Rugwai-jigan shii(是)tsu-tsau(秫草)karaoha hei Takutaku-jigan shii(是)tsui-etau(嘴下斗)karaoha hei Furaisagit shii(是)?-mii-hyu(烏棉裘)karaoha hei Gyugit-jigan shii(是)tsui-chu(嘴鬚)karaoha hei Bure jigan shii(是)tun-kii-sun(長枝筍)karaoha hei Ruut-ji-gan shii(是)amu-kum(頷管)karaoha hei Takuk-gan shii(是)en-tsai-tau(應菜頭)karaoha hei Puut-jigan shii(是)kien-tau(肩頭)karaoha hei Uraiwan shii(是)t?-chu(倒手)karaoha hei

這裡的番語是西拉雅語,而漢語明顯的是廈門音(今天的台語)。這首歌的歌詞並沒有特殊含義,反而如同教學用的兒歌般,用意在教導西拉雅人學習漢語。我們可以推測,這個時期(確切時間不詳,但應不晚於十八世紀末),西拉雅人曾經系統性地學習漢語-此情此景仿佛今天的家長迫切的希望兒童系統性的學習英語一般,令人嗟嘆更值得我們反省!

三、西拉雅之路

3.1 惡劣的大環境

        1930年代初期(昭和七~八年),一群既非生番亦非漢人的平埔族,他們對於歷史,文化,群體的認同與其他族群顯然有異。於是他們發起了一項正名運動,要求日本政府將他們正名為「東寧族」;然而這項請願運動,卻被日本殖民政府視為一項政治運動,最終以不了了之,失敗收場,期間,甚至導致支持平埔族的學者移川子之藏遭到警察調查(詹素娟,2008)。

        這群人就是今天我們所稱的西拉雅人。歷經荷據、鄭氏、清領,歷史長河的沖刷,西拉雅語言已經失去社會交際的實用功能,而不再被使用,西拉雅的許多文化特徵也失去了;然而這群人共同的歷史記憶顯然沒有被抹滅,他們知道自身與其他族群存在著差異,而差異造就了認同,他們進一步地採取實際行動,要向整個社會證明他們的存在。

        時至今日,政府的政策仍然對這群人極不友善。現行的原住民族基本法第二條,將原住民定義為「既存於臺灣而為國家管轄內之傳統民族,包括阿美族、泰雅族、排灣族、布農族、卑南族、魯凱族、鄒族、賽夏族、雅美族、邵族、噶瑪蘭族、太魯閣族及其他自認為原住民族並經中央原住民族主管機關報請行政院核定之民族。」這樣的定義,傾向於支持原住民族的自我認同,立意良善。然而另一項法律卻將此良善的美意完全毀壞。依據原住民身分法所規定,原住民的身分認定分為「一、山地原住民:臺灣光復前原籍在山地行政區域內,且戶口調查簿登記其本人或直系血親尊親屬屬於原住民者。二、平地原住民:臺灣光復前原籍在平地行政區域內,且戶口調查簿登記其本人或直系血親尊親屬屬於原住民,並申請戶籍所在地鄉 (鎮、市、區) 公所登記為平地原住民有案者。」在這種劃分方法下,清朝時期的熟番,日本政府所認定的平埔番皆非原住民,唯有高砂族,不論居於山地或是平地的都市,才是所謂的原住民。此問題有其歷史根源,蓋因1956年台灣省政府曾指示:「居住平地之平普族應視為平地人,並列入平地選名名冊。」,這個時間點被視為中華民國官方將平埔族除去原住民身份的時間點(詹素娟,2005)。但在1957年省政府公布,同意日治時代戶籍登記為「熟」者,可申請登記為平地山胞;但是多數人因不知情或時間延宕而未進行登記,平埔族居然只剩下1306人,多數人竟喪失了(法律上的)原住民身份(詹素娟,2005)!

3.2 西拉雅語的復振

        對於完全沒有認同困擾的人來說,想必是完全接受了霸權的宰制吧。任何對台灣的歷史有理解,對台灣以及自身的未來有盼望的人,必定會對當下的認同產生困惑進而採取行動。

        1997年,儘管環境惡劣,台南平埔西拉雅文化協會(Tainan Pe-Po Siraya Culture Association, TPSCA)正式成立。TPSCA並不是唯一的一個為保存及復振西拉雅文化而努力的非政府組織,但卻是唯一的一個努力於喚醒沈睡的西拉雅語的團體(Huang, 2009:343)。多數非政府組織著重在保存西拉雅傳統文化信仰。其中的「夜祭」活動因而廣為人知。然而,夜祭活動中我們看到唯一可以標誌西拉雅文化似乎只剩下尪姨口中的西拉雅語禱文或咒語,而廟宇,神像,焚香,豬公,這些符號卻是處處標誌著漢人文化的特徵。
西拉雅語言的使用能標識出文化的界限-標誌了我族與非我族類的分野,進而塑造西拉雅認同-即使這種語言無法再度具有完整的社會功能,它的再度被使用將是向世人顯示西拉雅文化確實存在且未曾消亡的證據,西拉雅語的蘇醒對該族群文化復振運動因此具有非常重要的指標意義。TPSCA理事長Uma Talavan即表示:「我們的目的不是要讓西拉雅語完全復活,而是要解除西拉雅語上『死語』的封印。」(Huang, 2009:343)為了完成他們的目標,TPSCA內部有個重要的靈魂組織-Onini合唱團。這個合唱團除了一位團員-Edgar-以外,全部都是由在地的西拉雅青年組成。這些團員,年紀從四歲到二十歲都有,他們學習並表演由西拉雅語譜寫成的歌曲。Onini合唱團有兩大重要的功能,第一是讓兒童從小就能習得西拉雅語,第二是藉由公開的表演活動,讓西拉雅語被聽到,被知道(Huang, 2009:344-346)。

西拉雅語的復振同時也具有另一個層面,學術上的,重要意義。西拉雅語和台灣其它的原住民語言一樣都是屬於南島語系(Austronesian)的語言。研究人員從過去留存下來的各類新港文書爬梳出西拉雅語的輪廓,他們發現,西拉雅語無論在詞彙以及句法上都與台灣其他原住民的語言有類似之處。更重要的是,失去社會功能的西拉雅語已經超過一世紀的時間無人使用,等同於是凝結在過去時空裡的語言化石。西拉雅語中或許存在著讓我們得以瞭解古南島語的重要線索!如同古代生物化石反映其生存環境的特徵,凝結在過去時空中的西拉雅語,豈非隱藏著了解台灣史的重要資訊!

        針對西拉雅語的研究和復振,其重要性如上所述不言可喻。對現在的西拉雅族人來說,由於牽涉到意識形態以及法律層面[5]諸多盤根錯節的問題,西拉雅族在短期內要獲得政府的承認,具有法律上「原住民」的身份,也許是緣木求魚。然而可以預見的是,只要維護、復振西拉雅文化和語言的努力不中斷,西拉雅族群將會再次活躍在台灣這塊土地上。


參考文獻

李朝成,2010, 從國際法的觀點論荷蘭據台時期台灣原住民之法律地位。 台灣原住民研究論叢 (7): 45–82.

林玉茹 ,2005,番漢勢力交替下港口市街的變遷: 以麻豆港為例 (1624-1895)。 漢學研究 23(1): 1–34.

蔡宜靜,2009,荷據時期大龜文 (Tjaquvuquvulj) 王國發展之研究。台灣原住民研究論叢: 157–92.

康培德,2003,環境, 空間與區域: 地理學觀點下十七世紀中葉 [大肚王] 統治的消長。臺大文史哲學報: 97–116.

周婉窈,2003,陳第,東番記,十七世紀初期台灣西南地區的實地調查報告。故宮文物月刊,24122-45

詹素娟. 2008. “熟番身分論── 以日治時期的身分登錄為中心.” 發表於 [文化創造與社會.

詹素娟. 2005. “臺灣平埔族的身份認定與變遷 (1895-1960) -以戶口制度與人口調查的 [種族] 分類為中心.” 臺灣史研究 12(2): 121–66.

參考書目

鮑曉鷗 著,Nakao Eki 譯,2008,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1626-1642。南天書局,台北,台灣。

Huang, C. 2009., Language Revitalization and Identity Politics: a Case Study of Siraya in Taiwan. A dissertation presented to the graduate school of the university of Florida in partial fulfillment of the requirement for the degree of doctor of lhilosolhy.

Campbell, W.M., 2001,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Original edition published by Kegan Paul, Trech, Trubner & Co. Ltd., London, 1903. Reprinted by SMC Publishing Inc., Taipei, Taiwan. 



[1]關於十七世紀台灣劃分為十一個政治區塊的說法,此項紀錄只見於David Wright的記述,其他的文獻多是引用其說法,而未有獨立的研究發表類似的看法。但是,關於這十一政治區塊中的第三區塊,King of Middag,大肚王,第六區塊,Takabolder,大龜文 ,往後的文獻中都有更多詳細地記載。因此推估,十一個政治區塊的說法應有一定的可信程度。
[2] 東番記贊曰:「野史氏曰:異哉東番!。。。裸體結繩之民,不亦異乎!且其在海而不漁,雜居而不嬲,男女易位,居瘞共處,窮年捕鹿,鹿亦不竭。合其諸島,庶幾中國一縣,相生相養,至今曆日書契無而不闕,抑何異也!」
[3] 本節所引用的文章是甘為霖牧師翻譯十七世紀荷蘭宣教士干治士牧師的紀錄,因此也可看作第一手報導。
[4] 這八社是:新港、麻豆、簫壟、目加溜灣、大目降(Taffakan)、鐵福祿降(Tifulukan)、大奧班(Teopan)、大武壟(Tefurang)。
[5] 許多法定原住民反對西拉雅族正名,究其緣由,恐怕是因為現行的法律架構給予原住民族一些保護的特權,如果多一個族出來,勢必會造成資源的稀釋,這政治上的因素,才是造成其他原住民反對平埔族群正名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