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4日 星期日

蘭嶼,Tao,仍然神秘的螃蟹文化? - 反思跨領域研究

這篇簡短的評論是對以下兩篇學術論文的迴響:

(一)劉炯錫等 (1999). 蘭嶼漁人部落潮間帶螃蟹文化之調查研究. 臺東師院學報, 10, 201–214.

(二)劉炯錫(2013). 臺東原住民螃蟹文化初探. 臺灣博物季刊, 119, 32, 3: 46 - 49.

     劉炯錫老師是台東大學生命科學系的教授,民族生態學是他的專長之一,可以算是人類學大範疇中的一個小分枝。 閱讀了他1999的論文以及2013的論文後,忍不住想給點建議,如下:

     1999年劉教授等人所發表的論文,是對蘭嶼的Tao(達悟)族群生態人類學的初步調查。生態人類學是對各個族群(ethnic group)對其如何適應其所生存的環境,以及在這樣的適應中所發展出的文化的探討研究。Tao人生活在蘭嶼島上,是台灣原住民中與海最親近的民族;因為蘭嶼位在黑潮流經處,帶來的迴游魚類是Tao的重要資源,因此許多研究均以飛魚為核心,談討Tao對飛魚的使用以及相關文化,而本文另闢蹊徑,探討Tao對海岸資源的使用,從內文論述中證明了Tao對海岸資源的使用不遜色於下海捕魚,而且,在海岸上採集螃蟹,也發展出不同於飛魚的「螃蟹文化」。

     由於劉教授等人的專業背景是生物學,因此,他們首先對所採集到的螃蟹分類,共得六顆二十五種。然後他們再根據生物學分類對比Tao詞彙以及經由訪談所得的「文化意義」製得比較表如下:

螃蟹的生物學分類、Tao詞彙以及文化意義對照表。取自劉炯錫,1999。

文章中也描述了螃蟹的採集地,Tao人的禁忌,等等。可惜的是,本篇只是對於蘭嶼漁人部落對螃蟹的分類,以及其文化象徵進行搜集和整理,缺乏更深入的探討。再者, 以螃蟹為核心的採集,或可更擴張為「採集文化」。這種對海岸的適應與利用,可與台灣其他原住民,跨國南島語族,進行跨文化比較,也許囿限於作者學術專業的背景,如此重要的人類學課題往後未見作者有更進一步的探討研究。


    而關於在此篇中所描述的Tao螃蟹文化之詮釋,我以為至少有幾點可以更深入的論述:

1. 「螃蟹文化」中隱藏著交感巫術


比如:
男人...如能第一眼即看見環紋金沙蟹 (Kaluluk) 、長趾方蟹(Palatpatan)及蜑螺(KuRvuRvan)...表示其小孩會如環紋金沙蟹(Kaluluk)的名字一樣--長壽;而長 趾方蟹(Palatpatan)則是祝福小孩能像此蟹一樣的勤快、有精神。但是如第一眼 即看到四肢不完整的螃蟹、或海鰻或醜陋的海洋生物,表示他的小孩容易早夭, 或者未來將會遭遇不幸或不順的象徵。

不論何種螃蟹,只要身體缺腳、缺螯等不完整的,孕婦就不可食用,因為怕生出來的小孩會如螃蟹一樣,缺手缺腳。

男人不可食用的...褶痕厚紋蟹(Kaiipet)是因其行為之故...男人互相打鬥會一直繞著對方,或仇恨時會跟蹤對方,就如此種螃蟹一樣,所以男人不可食用...。而敗的一方仍不可食用,因為怕會如此蟹一樣逃跑。光手酋婦蟹(Mavala su mata)是因它的眼睛紅紅的,當男人打鬥時,對方若比你強壯,你只有眼睛發紅乾瞪眼,就如此蟹一樣眼睛紅紅的...。 而隆背瓢蟹(Civet)是因其名字是陷害之意,所以最好也不要吃,以免被陷害。

交感巫術(
sympathetic magic)是人們用來解釋現象的一種方法。其意即人事物之間具有某種連繫,彼此會互相感應。依此而來的解釋(與操作)是模擬:相似的彼此之間會相生(like produce like),和效力相似於其成因(effect resembles its cause)。


Tao對於螃蟹和生小孩,以及男人鬥毆之間的「關係」,明顯的以模擬的交感概念解釋此種現象。然而,關於男人鬥毆與螃蟹的比擬,除了以交感巫術理解這種解釋外,這其實更可能是Tao族群內部社會控制的機制哩。

2. 螃蟹文化中有對邪靈(anito)的禁忌,飛魚文化中則無此禁忌(飛魚、鬼頭刀都是神聖的象徵)。

如下,對邪靈的禁忌:
不會進入墳場採集。

長得奇形怪狀或顏色奇特,他們認為這樣的螃蟹是屬於陰間魔鬼的食物,而人是不可以食用 的,否則會生病,甚至死亡。


3. 對於海岸所可以採集到的螃蟹,他們都會進行命名與分類,而非僅止於可食用的螃蟹而已。這暗示著,Tao的傳統文化與海岸採集非常密切,並且他們對海岸的知識可能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2013年劉炯錫教授所寫的刊載於臺灣博物季刊的短論文,原以為該文中有更進一步的論述跟發想,很可惜的是,該文只是1999年論文的精華整理而已。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要了解Tao的螃蟹文化豈能不了解Tao的語言?從這個角度出發,我認為(針對1999年的論文)至少應該有類似以下的補充:

1. 作者認為光手酋婦蟹的Tao名稱不知其意義,但是Mavala su mata:Mavala是厚殼的意思,mata是眼睛,而這種螃蟹長相如下:



得殼厚眼睛大。他的命名應該跟外表有關。

因為對語言不熟悉所造成的訛誤解釋在這個研究中還有如下:

2. 作者認為螃蟹在其文化具有重要的角色,然而採集文化與漁獵文化,兩者應該要進行比較分析,才不至於將螃蟹的重要性過度推論。採集螃蟹或許只是整個「採集活動/文化」的一部份。

作者引用董森永(1997)的研究,指「Minganangana 為螃蟹祭」,然而此祭典是跟隨在招漁祭半個月後,其核心似乎仍然圍繞著飛魚。(ngana是字根,意思是餽贈;nganangana是餽贈食品,mi- 主事者焦點,互相,構成 mi-nganangana:互相餽贈食物。此祭典的似乎不是圍繞「螃蟹」為核心,稱其為「慰勞祭」較為恰當。(補充:近幾年來,
Minganangana已經被正名為慰勞祭。


3. 雙齒毛足蟹Nanadang,作者亦認為其名稱不知意義。不過,光輝瘤蟹Nanadang no anito,是Nanadang的一種,但卻是魔鬼的食物,人不可食用。對照現在的生物學分類,兩者都是扇蟹科的螃蟹,而其外型也有相似之處(如下圖)。作者並未對這樣的分類系統更進一步闡述。

同樣的分類情形也發生在銅鑄熟若蟹citow,肉球皺蟹citow no anito;前者可食用(老人),後者不可食用。然而,現代生物學卻告訴我們,前者有劇毒,後者無毒。後者不可食用,是否因為牠跟光輝瘤蟹一樣,外表有凸起呢(見下圖,肉球皺蟹)?或者,作者其實將兩者弄相反了呢?




作者並未詳細比較Tao的螃蟹分類系統與現代生物學分類系統的異同、聯繫,以及其中可能的意義。

     最後,關於蘭嶼,我的一點想法:長期以來,我們對蘭嶼的討論,均理所當然的把它擺放在台灣的框架下討論。然而,蘭嶼雖然在清國時期被納入版圖,但是他與台灣歷史上互動關係似乎仍然缺少深入討論。對於類似這樣的研究:民族XX學,領域橫跨了生物學和人類學(甚至語言學),僅僅依靠單一領域的專家試圖回答此類提問,顯然力有未殆。